Monday, May 20, 2019

「你也是容器嗎」——是枝裕和所觸及的生死

「你也是容器嗎」——是枝裕和所觸及的生死

文/許子芸

  是枝裕和多將敘事主軸放在親情與家庭關係上,但在《第三次殺人》中,他試圖以他獨特的角度來挑戰生死與社會議題。若單純將《第三次殺人》視為以推理、懸疑為主軸的類型片來看可能會稍嫌薄弱,畢竟一開始兇手的自白便減少了觀眾尋找犯人的參與感;但若著墨於犯案動機與牽連其中的家庭關係來看,這是部讓人無法停止思考的精彩作品,也可和《空氣人形》所帶來的人生體驗做進一步連結,探尋更多生者在生命中渴望找到的解答。




關於生

  生死有關的對談首度出現在《第三次殺人》中辯護律師及其助理遠赴北海道尋訪嫌疑犯的女兒未果,只聽聞她曾透露「要是沒被生下來就好了」的想法而展開辯論。助理認為每個人生下來自有他的意義,所謂不值得被生下來的人並不存在;但辯護律師卻持相反意見,他認為每個人的出生並沒有經過個人同意,這些尚未誕生在世上的意志被無情忽視,而那些沒有對自己或他人是否值得存在於世上感到質疑的人,是幸運的。《空氣人形》某種程度也提及生死課題,初意識到自我意志的充氣娃娃彷彿嬰孩一般,在與人互動中漸漸社會化,這是她的生。她是為了與他人產生連結而被製造出的產物,無關乎她的意志。她的存在,需要來自於另一個人的肯定與維持,同樣被操控於社會力量之下。


關於死

  「無關乎個人意志,生命被挑選著的。」嫌疑犯的核心犯案動機也是如此,他憤怒於生命的開始與結束都被一股不講理的力量所掌控,被留下的人所能做的僅有在逝者生命終結時畫上十字,而社會仍持續運作。因此他藉由掠奪金絲雀的生命來當他人生命的主宰,寄信給當年放過自己的法官表達欣羨之情,更希望自己生命的終結是經由自我意志所決定。因此他從不親口說出真相,只任由旁人去想像、拼湊事實,再祈求他人的信任。第三次殺人,可說是司法體制殺了人,但明知所有人都在這一艘司法的船上,嫌疑犯仍執意玩弄司法以換取生命的結束,其實是他殺了自己。


關於過程

  在第一次殺了人之後,跨越殺人與否的鴻溝,他拋棄了自己,也放棄了當時年幼的女兒,但其實他並沒有恨意與其他感知,那之後的他只是一個容器,等待別人賦予意義。沒有了自我意志的人,就像容器一般,法官是盛裝司法標準的容器,學生是被倒入知識的容器,一切都在維持社會正常運行。但這樣一來,自以為是人的我們,和被充入氣體的充氣娃娃其實無異。

  人生過程裡,空虛是可能性,與一開始便體認到沒有互動會讓自己無法生存的充氣娃娃相比,人們往往無法面對自身的空虛,以至於造成更多傷害。如果說生死皆非掌握在自己手中,人生過程中卻又放棄了解釋自我的機會,那豈不是件很諷刺的事。過程中的我們對於成為容器與否是有其意志的,當相信了這點之後,才有生存下去的可能。一如最後以為找到了所謂最終真相的辯護律師,突然驚覺犯人原來只是一只容器,才從與犯人重疊的情緒中抽離。儘管每看完一部是枝裕和的作品常有傷感的苦澀,但最能觸動人心的還是那過程中重新摸索與面對自我所獲得的真實情感,如同你我當下的人生一般。


許子芸
材料系大四。從大一下學期修「電影藝術」(今影展服務)服務學習課程開始,不知不覺在夜貓待到快要畢業的年紀,絕對是因為愛(笑)。
印象最深刻的是2016年夜貓子電影院十週年精選影展,除了海報跟影展報太美,選片也讓我一次接觸大量經典電影,像是瘋狂的《地下社會》和艱澀到懷疑人生的《潛行者》。最想推薦的電影是《戀夏500日》和《無人出席的告別式》。


❏ 全文刊載於【日常景框:是枝裕和影展】手冊
線上手冊|https://bit.ly/2Jku4oq
實體手冊|限於放映現場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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