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15, 2017

從在地出發,走向全球的Lim Giong

從在地出發,走向全球的Lim Giong 

文/鄭志鵬 (清大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
發表於2013年幸福進行曲.電影配樂影展

我不認識林強,但是我想要寫我在音樂中認識的Lim Giong,那個將自己的名字以台語發音英譯的台灣音樂創作人。

最近有一部很好看的紀錄片《台灣黑狗兄》,剛在院線上映,片子內容談的是彰化社頭織襪產業,在面對全球化市場競爭時拒絕就此走下世界舞台的故事,而這部紀錄片的配樂便是林強最新的音樂創作作品。在片尾,林強改編了他23年前的成名作,以沒有vocal的方式處理,即使tempo放緩,聽來依舊激勵人心。雖然少了他那十足道地親切的台語演唱,但是當音樂前奏響起時,我們的心依然輕易地被帶回1990年台灣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政治、經濟、文化與社會的各個層面,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在改變,而且總認為沒有什麼台灣人做不到的事,只要我們持續「向前走」,就「啥物攏不驚」。




然而23年過去了,為什麼<向前走>這首歌現在聽來還是如此鼓舞人心?台灣在新自由主義當道的這些年來,偏向財團化的政府政策,使得經濟停滯不前與貧富差距擴大,接踵而來的工作貧窮化與少子女化,更讓社會普遍瀰漫「崩世代」提前來臨的末世氛圍,這也是《台灣黑狗兄》與<向前走>能夠獲得許多人共鳴的原因。台灣人從來就不怕挑戰,但這並不是說台灣人就不懂得擔心與害怕,而是在困境中,我們經常愈挫愈勇,那種「打斷手骨顛倒勇」的精神,不正是台灣島民長久以來的最佳寫照。

林強23年來的音樂作品,更是實實在在地說明了一位不斷挑戰自我的台灣音樂人,所繳交出來的一張即使拿到國際上評比也絲毫不遜色的優異成績單。我想聽過他音樂的外國人,應該可以容易分辨出來Taiwan與Tailand其實是不一樣的國家。以下便是按出版年份列出的林強重要音樂作品名單,區分成個人專輯與電影配樂兩個部分:

【重要個人專輯】
1990年《向前走》
1992年《春風少年兄》
1994年《娛樂世界》
2005年《驚蟄》

【重要電影配樂】
1992年《少年吔,安啦!》
1992年《只要為你活一天》
1996年《南國,再見南國》
2000年《千禧曼波》
2006年《一年之初》
2006年《三峽好人》
2008年《二十四城記》
2009年《陽陽》
2011年《金城小子》
2013年《台灣黑狗兄》

這幾年在聆聽林強個人專輯的過程中,一直覺得《向前走》與《娛樂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斷裂,而這種斷裂不僅只存在於音樂風格與語彙的轉變之中,更是林強自我意識上的一次大躍進。

在戰後台灣流行音樂發展的過程中,《向前走》的歷史地位已經無庸置疑。如果說黑名單工作室在1989年發行的《抓狂歌》是一張新台語搖滾的破格奠基之作,那麼林強在隔年出版的《向前走》便是將新台語搖滾一舉推向歷史顛峰的鉅作。《向前走》之所以大受歡迎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它清楚地點出了台灣社會在經歷雙重結構轉型(由農業社會走向工業社會、由威權體制走向民主政治體制)的脈絡底下,一位從中南部北上打拼的年輕人,如何意氣風發且鬥志高昂地宣稱要實踐理想,彷彿世界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向前走>這首歌才會出現「卡早聽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 但是我一點攏無感覺」這句歌詞,而且這句歌詞多少也隱含向羅大佑宣告「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的意涵。

然而一個舊時代的過去,不可能只單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成就。攤開《向前走》的幕後製作名單,羅紘武、李宗盛、陳昇、李正帆、黃韻玲等都是當時的一時之選,幫助落實林強對音樂與對這個社會的想法。除了已成經典的<向前走>之外,<平凡的老百姓>、<夢中人>、<黑輪伯仔>、<閃閃爍>、<深山林內有獅>這幾首歌曲不論文字、編曲與Vocal的表現,都展現了林強音樂裡旺盛的生命力,那是一種來自社會底層「人肉鹹鹹」的聲音,截然不同於羅大佑的知識份子氣味。然而相較於四年後出版的《娛樂世界》,林強的《向前走》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張他自己年少時期的練習作品。


當然,這兩張專輯都透露出林強對台灣社會的觀察與關懷,但是細讀歌詞,會發現《向前走》是林強將他所看到的社會各種現象描述記錄下來,整張專輯懷舊氣息十分濃厚,也反映出解嚴後民間社會對台灣本土文化追尋的歷史脈絡,但僅止於此,因為這種自省式的泛文化觀察卻沒有清楚的指涉對象,亦即,對於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90年代台灣社會躁動不安這件事,林強在《向前走》中並沒有講明白。但是出現在《娛樂世界》裡的林強,可以明顯感覺出來已經變得不一樣了,他不再滿足於自己過往的溫情心態,他對台灣社會的批判,已經擁有更立體清晰的圖像,宛如Web 2.0的升級進化版。因此,我們可以讀到他在<娛樂世界>與<當兵好>這兩首歌裡對文化工業與兵役制度的嘲諷與質疑;在<盒子內的時間>與<逃脫>裡對空間與時間的探討與辯證;在<生命共同體>與<無影無隻>裡對環境議題的關注;在<Happy Birthday>裡替弱勢群體發聲;甚至在<綠卡>這首歌歌詞裡,更點出「很多人愛這片土地 也有人對天發誓 核能若爆炸 兩岸若戰爭 信心敢會變卦」這個現今看來仍存在「用腳愛台灣」的移民現象。

不過沒有音樂的配合,一張反思批判力道強烈的專輯絕對不可能那麼精采。必須老實說,每次聽《娛樂世界》,都會讓超過四十歲的我頭腦暈眩與呼吸急促,彷彿時間回到當初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我才會有的血脈噴張,原因無他,只因為整張專輯的電子節奏與音樂聲響實在太驚人了,完全不像是在二十年前的台灣樂壇可以製作完成的出版物,即使放眼現在,仍然找不到可與之比擬的音樂專輯。其中,Techno、Drum ‘n’ Bass、工業噪音與電吉它Feedback與人的慘叫聲在整張專輯中到處亂竄,所釋放的電流量每次都能夠不斷地直擊我心臟最強壯也最脆弱的部分,直到無法承受與逃避而完全釋放自己的情感為止。這也難怪,因為《娛樂世界》這張專輯是由曾與九吋釘(Nine Inch Nails)合作的John Fryer協力製作完成,因此爆炸的規模與威力絕對不容小覷,當然羅百吉的編曲也相當令人激賞,必須在功勞簿上記上一筆。

我想我會這麼比喻這張唱片的重要性:還記得《The Joshua Tree》出版後,很多樂評人認為U2不可能再超越這張唱片了嗎?但有誰料得到,幾年後發行的《Achtung Baby》仍讓樂評人讚嘆不已,我認為《娛樂世界》就有如《Achtung Baby》一樣,是林強超越自己新台語搖滾樂里程碑《向前走》的又一攀向巔峰之作。

然而林強為什麼可以在四年之內,就由《向前走》走到《娛樂世界》這一步?就像地震等級從七到八,中間相差了幾十倍,是一種量變到質變的過程。我想參與幾部台灣新電影與電影原聲帶的演出,像是《少年吔,安啦!》、《只要為你活一天》與《戲夢人生》,應該在其中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在侯孝賢、徐小明、陳國富、李天祿、蔡振南、伍佰(那時候還叫做吳俊霖)、Baboo、陳明章、陳昇等本土在地色彩濃厚的電影人與音樂人帶領與相互激盪之下,相信對林強來說應該是一次又一次千載難逢的深刻體驗,也是一種自我意識覺醒的過程。亦即,一個人要從自在(class-in-itself)走向自為(class-for-itself)的狀態,是需要親身實踐一些事件才能夠加以誘發的,而參與電影幕前與幕後的工作,肯定會是一個轉捩點。請聽聽看林強在《南國,再見南國》裡演唱的電影歌曲<自我毀滅>,那種準確營造墜入伸手不見五指黑暗空間感受的音樂功力,只能用讓人震驚來加以形容。從搖滾的林強走向電音的林強,是一次完美的蛻變。



2000年之後,林強創作的電影配樂不少,而且多以紀錄片為主,我並沒有每部看過,但是看過的幾部都印象深刻,像是賈樟柯的《三峽好人》與《二十四城記》、姚宏易的《金城小子》、賀照緹的《台灣黑狗兄》等,都可以從中感受到林強電影配樂的深沈內斂魅力。上述這些劇情片與紀錄片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影片關注的對象都是處於社會底層的普通老百姓,不論是因建造三峽大壩而被迫遷徙的農人與民工、下崗的國企工人、中國東北小城的居民,還是台灣傳產的中小型家庭代工業者與工人,他們都是處於主流社會的邊緣,有些甚至連主流的邊都搆不上,根本就被主流給遺忘了。但是這幾位導演透過鏡頭讓我們看到了他們現實中的生活,只是做為觀眾的我們,單是注視這些真實存在的片段就讓我們眼睛發痛,更何況去親身體驗。林強曾經說過,他接的一些片子「絕對不是什麼觀光客要去的景點,都是他們的生活…..你感受到,你就更深刻。」光是從貼近底層人民生活這點來看,林強有他自己的選片堅持。

那麼林強是怎麼看待他自己的音樂在這些電影以及片中人物所扮演的角色?我將一段他在今年初因為幫《台灣黑狗兄》做配樂而接受商業週刊訪問時的影音紀錄謄寫成文字,讓林強用自己的話來回答這個問題:




  我待人處事是這樣,自然我的音樂就有這樣的一種親切跟狀態,還有那種在地的生命……我的音樂多多少少還有部分的一些新意啦!那我覺得這些新意還是從你平常的生活裡面的基礎發生的,然後我覺得這些新意就是,讓這些這麼辛苦在社會上生活的人,也許音樂可以幫上一點甚麼忙!……(做紀錄片配樂)溫暖的感覺那是一定要的,因為那是你對人的一種關懷……所以我常說,真正一個好的創作者,他應該有悲天憫人的胸懷……這也是一種學習,跟他們結個緣分,然後彼此分享一些生活上的想法,如果事情做完了之後你會覺得真好,有意義,那就太圓滿了。


我想正是這種悲天憫人的胸懷,才讓林強的配樂可以跨越地域的界限,讓世界上具有不同語言與社會文化背景的人,在觀看影片的同時,也能夠被音樂所打動。我自己從未到過中國東北,但是在看《金城小子》這部紀錄片時,卻覺得林強的音樂做得非常到位,完全捕捉到影片裡北大荒那種天地蒼茫、人無法抵抗只能順應大自然環境的感覺,但是在宿命之中,林強塑造的音樂氛圍卻是帶點暖色調的成分在內,讓東北天寒地凍的生活看起來不至於那麼令人難以忍受,我想這也是他對於生活在金城的在地人的一種體貼。

隨著一次次在創作上的進展,林強的音樂早已跨出了台灣本土,以自信的腳步向全世界走去,合作的對象除了中國外,也包括日本、法國、荷蘭等地的影音工作者。然而在全球化潮流的強大趨同壓力下,林強並沒有放棄本土,相反地,他用國際共通的電子音樂語言,傳達出屬於台灣在地的文化特色,2005年出版的個人專輯《驚蟄》便是最好的例子,而這張距離上一張《娛樂世界》,中間已相隔了11年。



在《驚蟄》這張專輯中,我們可以聽到林強對電子樂聲響與節奏的運用與掌握已非常純熟,techno、trance、house、ambient、IDM以及Trip-hop等各種樂風毫不突兀、巧妙地被融合在一起,進而創造出屬於林強個人獨樹一格的音樂語彙,而且辨識度極高,因此從技術層面來說,《驚蟄》已經是一張非常棒的電子音樂專輯,整體流暢度不僅超越了《娛樂世界》,與國外的作品相比也毫不遜色。不過真正使這張專輯與眾不同的是,林強企圖負載於電子樂上的思想脈絡,那種對文化內部各種元素的涵蓋,如語言的多樣性(國、台、英、法語)、符號拼貼的使用與殊異風土民情的並存(中國民謠、歌仔戲、麻將聲、迎神繞境鑼鼓鞭炮聲、夜市叫喊聲、電視新聞播報),都充分反映出台灣島民多元豐富的開放與包容性格,也展現了在全球化風潮下在地文化發聲的可能性,這是一張聽得到台灣靈魂躍動的概念性電子音樂作品。也是因為《驚蟄》的存在,讓我們見識到林強如何收斂了當年「啥物攏不驚」的血氣方剛,以更成熟從容的態度,理解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也才成就了日後在電影配樂界自成一家之言的林強。

驚蟄,冬眠後的第一聲春雷,喚醒了萬物,生機重現,就像林強的每一次蟄伏,都帶來了令人驚喜的蛻變。正如《驚蟄》這張專輯的文案所說:「中年男人的中年驚蟄,是人生的態度,也是對音樂反芻後所得到的一縷清香。」我們在23年間有了搖滾林強、電音林強與配樂林強,對於他的下一步,我們不禁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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